梦蝶

爱在星光烂漫时

是梦着？还是醒着？陀螺旋转着寂寞的旅行。
　　
“是庄周梦中变成了蝴蝶？还是蝴蝶梦中变成了庄周？”
　　
窗外吹来校园的书声朗朗，还是瞌睡虫在耳畔的“嗡嗡”作响？实验二小的这间四年级教室里，讲台上的语文老师阴阳顿挫地沉浸在对庄周梦蝶精彩的演绎中。丝毫没在意“淘气包”已沉浸在座位上又一场总也叫不醒的睡梦。
　　
那梦里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，楼顶上俯瞰都市，一片成海的霓虹。黑墨镜的尼奥，黑风衣猎猎生风。他两手的掌心摆着红色和蓝色药丸。“淘气包”又会吃哪一颗呢？身后那棵满树春色，正瓣瓣成雪地凋零。
　　
所以是梦着？还是醒着？梦里那间教室里喧闹的儿时，醒来的人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味。回忆里躺在老家院子里数出的一颗又一颗星；回忆街心花园里和伙伴们追逐打闹的曾经；回忆初中放学后，脚踏车一路飞扬的歌声。天桥下的绿皮火车“轰隆隆，轰隆隆……”碾过又一轮落日或黎明……这些回忆真的来过吗？还是床上又一场午夜的回梦？又或是一段段代码编织出来的虚假记忆？
　　
许多许多年后，我取下戴在眼前的quest3VR头显，对着镜子里不再是“淘气包”的自己，摇了摇头。如果梦是生物本能的虚拟现实，如果时间只是大脑虚构出来的幻影，我们又该怎样区分虚拟与真实？怎样区分青春和老去？
　　
真实？又真的真实过吗？连历朝历代的历史都能被改朝换代的胜利者书写得面目全非。
　　
这一切的怀疑，被儿时电视上那部《黑客帝国》悄悄点燃。电影里的世界是一个人工智能模拟出来的虚拟都市。人人都是睡在同一场大梦里的NPC，清醒地追求着自认为最现实的物质与价值，糊里又糊涂地过完其实虚无的一生。
　　
如果被梦境欺骗的人生注定是场悲剧，那么选择觉醒是否就一定会获得幸运？《天龙八部》中缘起又缘灭的红尘聚散，只换来李秋水那句“人生如雾亦如梦。”里那颗眼角不肯落下的泪。
　　
许是第一次看电影时的年龄太小，只觉得那黯然离去的背影冷彻心扉。待到有点读懂时，却早已“曾经沧海难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云。”
　　
我默念着这句青春时最爱的诗句，融入高中教学楼后皎洁若梦的月色。只为去见那抹在我青春里留下无数诗意的倩影。

每节课上，翘在我课本之上的马尾辫；那张一起去学校小卖部买回来音乐贺卡；那串被岁月温润的玉手链；那一路同行的车水马龙；那一张张纸条上传递的心跳；那一颗颗文理分班时隐忍的眼泪；那一对晚自习课间月下结伴的身影；青春散场的报刊亭下，那满腹欲语还休的话语……
　　
青春的梦境总带着那瓶薰衣草淡淡的香气，氤氲在此后不再相交的流年似水。
　　
还有那个被我弄丢在青春里的死党，是否依然固执地守着学校后街的那家面馆？守着两个人怎么也不舍得吃完的拉面。
　　
而如今，那碗面早已凉透，只剩床头柜上的陀螺依旧寂寞地转动。
　　
“你觉得，那家早已消失不见的面馆，真的存在过吗？”
　　
“我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　　
“淘气包”对着梦里的尼奥无力地摇了摇头。
　　
也许只是固执地不想忘记。那怕它真的只是一段虚无的梦境，那怕“淘气包”早已忘记了那碗面的味道。至少那段缤纷的光影告诉了我，我是从哪一场被遗落的春天，一步一回头地一路走来。
　　
寂寞的人总会用心地记住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每一个人。所以许多许多年后，在故乡小城的一家又一家面馆里，“淘气包”总是意犹未尽地想起那场春天。在每个星光坠落的梦里，一遍一遍，数着陀螺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的寂寞。却再也找不到梦里的那家面馆，那一碗两块五的鸡肉拉面。
　　
“所以，你到底选红药丸还是蓝药丸？春天已经逝去，寒月即将升起，你的梦该醒了！”尼奥望着都市漫天烧着的落霞。催促着。“红色药丸将让你从过去的梦境中彻底苏醒，蓝色药丸则让你彻底沉睡在过去……”
　　
“淘气包”回头看了眼身后枝头那最后一朵不肯凋零的花瓣。又望了眼脚下斑驳在霓虹之海里平平淡淡的现在。那烟火的光影中忙忙碌碌着终将到来的老去，和不再年轻的亲朋。终于慢慢拿起了红色药丸。
　　
不知道醒来后，会不会依然躺在儿时的那间老屋，会不会有记忆里年轻的老妈催促自己起床去二小上学。会不会有儿时的阿苏敲门找我去踢球。
　　
不知道醒来后，会不会早已躺在某家养老院的某张孤独的床上。望着镜子里颓唐的皱纹和华发，望着窗外满园萧瑟的金黄怅然若失。
　　
不知道醒来后，床头柜上的那个陀螺，会不会仍在转动。
　　
我猜不到结局，所以不敢遗忘那个开始，那场春天里一去不回的幻梦。
　　
俯视仰视依然是那些景，那些人，迷失在季节门前深深的夜影。徐徐散开的涟漪里，所有来路去路上的人。
　　
当春最后一片花瓣蛹化成蝶，当所有凝固的思维开始启程，毛虫的思念一页一页不断打印。你我重逢在遥远的月下，那个未曾说出再见的，报刊亭的旁边。
　　
直到我听到了一个声音，一个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。他在说：
　　
“喂！快醒醒！你在做梦！”
　　
只有陀螺依旧转啊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