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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燕归来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璞玉    时间: 昨天 14:02
标题: 燕归来
燕归来
晨起推窗,那对燕子又回来了。
先是“唧”的一声,像谁在静水里投了粒小石子,接着两片黑绸子便斜斜地裁进了薄雾里,身后拖着两缕未散的乳白色的丝。它们绕着檐角飞,那姿态,是熟透了的。翅膀一振,身子便向上轻轻一耸;再一敛,便又像片叶子般滑下来。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空气仿佛成了有弹性的绸子,被它们熨帖地蹬着,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柔波。那翅膀,是极好的剪刀——不,比剪刀要妙。剪刀是硬的,是死的,一开一合,不过是“喀嚓”一声脆响,断了也就断了。燕子的翅膀却是活的,是风的一部分,是春的手指。你看它,掠过来时,那风便被“嗤”地裁开一道口子,凉丝丝的、新鲜的气息,便从那口子里汩汩地淌出来,扑在你的额上,痒酥酥的。
我忽然想,这二月里的风,怕就是被它们一剪一剪,给裁得这样细、这样软的吧。
风是看不见的,可一有了燕子,便似乎能看见了。它们飞得低时,那翅膀尖几乎要扫着地面,地上便泛起一片极细的沙沙声,是隔年的枯草茎在颤动。它们飞得高时,便牵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风,拂过柳梢,柳丝儿就懒懒地摇一摇,仿佛还没醒透。远处的柳,绿是有的,却是那种淡淡的、嫩得不敢用力的鹅黄绿,像一层薄薄的绿烟,虚虚地浮在枝头。燕子从这绿烟里一穿而过,那绿烟便荡开一道涟漪,慢慢地、慢慢地漾开去,终于与天色融在一处了。它们什么也没有留下,可又仿佛什么都留下了——留下了一整个被梳理得整整齐齐、温柔熨帖的春天。
看得痴了,便想起古人说的“芹泥雨润,贴地争飞”,真是再贴切不过。它们时而一前一后,像是追逐,又像是引路;时而并肩齐飞,翅膀扇动的节奏都一模一样,像一对默契的舞者。偶一高兴,便在空中猛地一折,画出一个漂亮的弧,或是急速地拍着翅膀,悬停在空中,小脑袋机警地转动,打量着这个它们离开又归来的旧巢。那巢,就筑在堂前的梁上,一团安稳的、泥褐色的小丘。此刻里面还是空的,可那忙碌的身影,一趟趟衔着新泥、衔着草茎,不正是为着不久之后,那几声细嫩的、啁啾的啼鸣么?
我竟有些羡慕它们了。它们是这春天真正的主人,用翅膀作笔,在无边的天幕上,写下最早、也最灵动的诗行。那诗行,是风的形状,是暖的轨迹。人用文字写诗,总不免要推敲、要斧凿,要“吟安一个字,捻断数茎须”。可燕子不,它们的诗,是与生俱来的,是从翅膀尖上自然流泻出来的。每一次振翅,都是一次书写;每一次回转,都是一个韵脚。那长长短短、快快慢慢的飞行,便是一阕天然、活泼、毫无窒碍的乐章了。
我收回了目光。窗下,不知何时,已聚了一小滩金色的阳光,像一汪融化的蜜。微风从窗棂间挤进来,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,和远处隐约的花香。那对燕子,不知又飞到哪里去“剪”了。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墙上那口老挂钟,不紧不慢地走着,滴答,滴答。
可我知道,这满世界的风,已经不一样了。它们被那灵巧的、不知疲倦的黑翅膀,剪裁得妥妥帖帖,温温柔柔,正从四面八方,悄悄地围拢过来,要将我,同这整个世界,一同裹进一个蓬松的、崭新的梦里去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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